高一的時候參加作文比賽，題目一公佈竟然是「祖父與我」，當時心裡暗叫不妙，因為我最不會寫這種「肉麻」的文章，草草寫完的結果，當然是連得獎的邊緣都搆不到。想不到的是，多年後卻要面對一樣的題目，這或許是上主的安排吧？

還記得念宏恩的時候，每天都是爺爺騎著一台漆成綠色的破腳踏車來接我，後檔泥版還貼了黃色的貼紙，上面寫著「馬路如虎口，行人當心走」之類的話；爺爺總是把我放在腳踏車前的橫桿上，然後一路沿著大水溝騎回家，那個坐在橫槓上的小毛頭，心理總是一邊覺得離水溝好近好像快要掉下去了，一邊覺得爺爺不用踩踏板，就有辦法讓綠色腳踏車繼續前進，是一件很神奇的事。

後來那台綠腳踏車被偷了，但我也有了一台三輪腳踏車可騎，天天在巷口跟其他小朋友飆車，有一天下午車速過快重心不穩，摔到李家小舖旁邊的水溝，下巴撞破了一個大窟窿，爺爺抱著我一路狂奔到大水溝邊的診所，進了診所只記得我一邊哭一邊說不要「縫針」，爺爺趕忙安慰我說不會縫針，又跟大夫商量了一下，最後包了一大塊紗布回家。這件事我想這一生都不會忘掉，因為只要一抬起下巴，所有的記憶都會浮現。

當小毛頭變成青少年，不再整個夏天都背著爺爺用水管跟木棍作長槍，取而代之的是暑期輔導和同學間的嬉鬧，在爺爺家的時間就更少了。國一上學期吧？爺爺知道我有學篆刻，回大陸探親的時候，買了一堆印材給我。他想必不知道篆刻是我聯課活動的第三志願，那一盒印材除了有一次奉爺爺之命，幫遠親刻了一顆私章外，現在都還原封不動的放在我的抽屜裡。高二那一年聖誕節照相的時候，爺爺說我個性太嚴肅了，硬塞了一頂聖誕老人帽在我頭上，留下了一張笑得很尷尬的照片。他老人家雖然用心良苦，但是一頂帽子的療效畢竟有限，現在的我個性好像也沒有活潑多少。

大一要上成功嶺前膝蓋受了傷，那個暑假常跟爺爺去作復健，他治療他的骨刺，我復健我的膝蓋；雖然最後爺爺的腳還是照痛，我的膝蓋現在也常提醒我它的存在，但我記得一次等掛號時爺爺跟我說，叫我要好好學英文，不要只作一個「土」律師；那時候連考不考的上律師都不知道，隨口答應了幾句，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五味雜陳。

研究所報到的前幾天，爺爺說要跟我一起去台南報到，順便去找他的朋友，其實那時候我是有些尷尬的，那麼大個人還要「爺爺」陪著報到？當天出了台南火車站一直走到民生綠園，那時候爺爺的腳已經不太方便了，對他來說應該是一段不算短的路，但他堅持要帶我去吃度小月的擔仔麵，還走去中正路吃其他小吃，我記得那天回台中以後，爺爺很興奮的跟奶奶說那天在台南的經過。而在那之後，爺爺出門遠行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了。

爺爺在一封寫給我哥的信裡提到，他的腳越來越不方便，又說許多人衰老就是從腳開始，那時並不能體會這層意義，後來才發現腳痛真的就是衰老的開始，這些年來爺爺為了骨刺的問題受了不少罪，家中的長輩也跟著辛苦。有一次在散步回來的路上爺爺很無奈的說人老了，就像機器的零件老化一樣，都是沒有辦法的事，當時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他，只是默默的跟著他走回家。

現在家人回憶起來都說，這一年來爺爺變的少言，似乎一切早有預兆，但這事發生的仍是太突然，讓人措手不及。那天看見爺爺躺在床上，好幾次覺得似乎有微微起伏的呼吸，但這一切終究只是幻覺，下午在殯儀館的冷藏室之前，也只有面對這個殘酷的事實。前幾天去看墓園的時候，發現爺爺預選的墓碑上有一段經文，是詩篇的第二十三篇，回家後反覆讀了幾遍這段經文，覺得心情平復了許多，且讓我也引用這段經文作結，「耶和華是我的牧者，我必不致缺乏。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，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。他使我的靈魂甦醒，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。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，也不怕遭害，因為你與我同在；你的杖，你的竿，都安慰我。在我敵人面前，你為我擺設筵席；你用油膏了我的頭，使我的福杯滿溢。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；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，直到永遠。」